心 香
作者:叶文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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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岩不是要在南方过年么?为什么提前回来了?
一推门,我就看到了一个奇迹:一把赭色的样式古朴的陶土瓦壶,在蜂窝炉上咝咝地冒着水汽。我惊奇地望着瓦壶,又看看老岩。呵,他刮了胡子理了发,中式罩衫干干净净,蟹青色的围巾和蚌壳棉鞋都是新的。嘿,这哪是平时的老岩!
"你看我有些反常,是不是?"老岩解嘲地摸着光溜溜的下巴颏。
可不是我夸大其词,在我和老岩合住的房间中,用壶烧水,简直像"赤日炎炎水成冰,冷饭抽芽两三寸"一样不可思议。
在没有分配到这个学校前,我就崇拜过老岩。这不仅因他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师,更主要是由于他在二十多年前就因一幅油画名噪一时,而我,那时还是一个流鼻涕的小学生。当时,他那幅大出风头的画和老师们谈论这幅画时给我的印象,使我在看着画上的署名--岩岱时,就像仰望天上的星星一样,觉得高不可攀。
生活,也真像浩瀚的星空教人莫测。现在,我竟成了老岩的同事,并且同校同室。可是,早已改行教英语的老岩,平常连谈论美术和绘画的兴致都没有了。他英语功底很深,教三个班的课也不费劲,家又在南方,空闲时他什么也不做,只躺在床上看原版本的外文小说。
无论是怎样了不得的名人,如果你一旦接近他,你便觉得:失去的是罩在他头上的神秘的光圈,得到的是明晰而真实的面目和形象。而当你和他相交相知,发现他和常人一样有着这样那样的喜怒哀乐,你就倍觉亲切,甚至连他的缺点也感到可爱。
我对老岩的认识也经历了这样的过程。现在,连他平日不爱说笑,一没事就直挺挺地躺着看书,不爱收拾,连袜子也总是换到没有可换时才从床垫下抓起一大把去洗的习惯,我也无一例外地看成是有才气的人的那种可爱的懒散。不管怎么说,老岩是个好人,我一向敬重他。老岩唯一教我大惑不解的怪癖就是:他很讨厌水壶,而且讨厌到了近乎憎恶的地步。
在我刚任教并兼任初一的图画课时,我教学生作静物写生,就从总务处拿来了一套实物:铝壶、茶盘和茶杯。
老岩一见,皱着眉头说:"什么不好画,要画这?"没等我说话他劈手夺走了我手中的壶,又马上在抽屉里找出几只红艳艳的苹果放在盘子里。"呶,画画这多好!……多好!"他那眯缝着的眼睛发亮了。
我没有细辨其中原委,只好照办。
不久,因屋里没烧水的壶,喝水不方便,我随口说了句:"去领把壶来就好了……"
老岩双眉一挑:"壶?哦,我去领。"
第二天,我们的炉子上出现了一只铝锅。
我奇怪了:"怎么领这个?"
"不是领的,我是买的。"老岩回答时,连看也不看我。
"买的?买锅干吗?又不做饭,烧水总是壶好……"
老岩一反往常地没了好声气:"锅不能烧?一样嘛!"
用是一样用,可往暖壶里灌水,锅总不方便。特别是老岩自己因为近视,每次灌水总溅得四处都是,有一次还烫伤了脚。
第二天,我去总务处领了把白铁壶,谁知一壶水还没烧热,脚上包着纱布的老岩进来了。
"小谢,领这干、干什么?浪、浪费!"老岩脸色骤变,说话也因愤怒而口吃了。他气呼呼地掂下壶,又找出那只锅坐上去,随后掂起壶就一瘸一瘸的走向了总务处……
日子久了,锅烧穿了底,老岩去换了底,烧久了又坏了,到实在不能用时,老岩又买来了…还是一口铝锅。
聪明透顶的老岩和烧水的壶有不解之"怨",原是我很为纳闷的事,可今天……
"呵,水开了!"老岩轻轻地掂下壶来,冲了两杯酽酽的茶,递给我一杯,把剩下的水灌到暖瓶里,又往壶里添了凉水,轻轻地把壶坐回炉子上,这才捧起了另一杯茶。
当老岩把陶壶掂上掂下的时候,他那过分小心的动作,使我觉得他手中提的不是一把粗朴的瓦壶,而是一把名贵的金壶、玉壶,或是不敢乱碰的玻璃壶。
我看看老岩的动作,突然想起了一个童话,便笑了:"老岩,大概你这把壶也会变出什么宝贝名堂来吧?"
老岩一听,脸色骤变了。"嘿……咳,你这个小谢哇!"他微笑了;可我分明看出,他笑得很勉强。
"好吧,不跟你说说,心里头……"老岩发狠似地吐出一口长气,又连喝了几口茶,接着在炉旁坐了下来,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炉子上的瓦壶。
添了凉水的瓦壶,像小鸟一样发出吱儿吱儿的叫声,从壶底窜出的四散的火苗映亮了老岩的脸,不知是热还是激动,一片红晕漫在他的耳际,他那长长的耳垂也通红起来。他放下茶杯,弯身凑火点了一支烟。
"小谢,我要跟你说的这件往事,可不是一个荒诞的故事,它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,实实在在的……呵,小谢,你记不记得《舞台生涯》中一句很精彩的话?--'时间是伟大的作者,它必然要写出完美的结局来。'说得真对!这次回来的路上,我都在寻味……是的,结局,一切完美的结局都需要时间……"老岩又笑了;但我隐隐看出,他笑得有几分凄然。
"我告诉你……哦,这需要从二十多年前,嗯,从二十四年前说起。
"二十四年前,我是师范学院艺术系的应届毕业生。你知道,那时,我是学美术的。毕业前,为了完成一幅理想的毕业创作,我到了一个叫大龙溪的村子去寻找题材……你没听说过这个地名吧?嗯,这是我们江南的一个小村子,大龙溪很美,村子靠着山,山脚有个大龙潭,龙潭的水流到村前成了条小溪,溪水碧清碧清的。哦,你知道不?我那幅《溪边》,就是在那个地方画的……对了,你看过《溪边》,那,你记得画中的人物罗?!"
我当然记得。如果说老早我只凭图画老师的介绍喜欢这幅画的话,那么后来,我则完全是凭一个绘画爱好者的眼光和感情迷恋这幅画的。画中的人物--那个在溪边汲好水后,一边洗脚,一边调皮地用脚趾头夹起一颗鹅卵石的少女的身姿和神态,是这样强烈地打动过我。特别是那双含笑而天真的眼睛,那双只有中国最漂亮的少女才有的眼睛,还有那根绕过脖颈滑落到胸前的长辫和浸在溪水里的赤裸的双脚……都有着无可言喻的神韵。我记得许多年后,当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,又看到这幅画,并仔细地端详着画中的少女时,曾经怎样的痴迷和想入非非……当然,我没好意思说出来,这并非由于我是个年青小伙子,只是因为面前是"她"的作者老岩,我当然不好意思用我那粗直的、没见识的话语妄加评论。
我只点点头。
老岩似乎根本不注意我的神情,他又端起杯子,一口气喝干了茶水。
"我画的这个少女,是个实实在在的人物,她叫……哦,先不说她的名字吧。
"她就是大龙溪的。哦,不光这个姑娘实实在在,就连画中出现的场景……哎,你记得那个画面吧?说实在的,我画那幅画,实在没作多少艺术加工,也许是天赐良机。真的,因为那天进村时,在村头小溪边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:这个到溪边来汲水的姑娘,把汲满了水的那只小桶放在岸上,然后就撩起身上的那条毛蓝色的围裙,坐在'丁步'上……哦,你不知道什么叫丁步吧!那是在溪流中设置的四四方方的石头墩。那石头墩一步一块,呵,当你踏上丁步,看着一股股清澈的碧水从你的脚边潺潺而流时,那是很有趣的……哦,我说远了。
"我是在一个春日的黄昏进村的。当时,那个姑娘就坐在丁步上,一条辫子搭拉在胸前,一双赤脚浸在溪水里,她好像并不是为了洗脚,而只是随意地玩玩水。她用两只赤脚轻轻地拍打着浅浅的溪水,溅起了一串串水花,拍着拍着,她忽然用那只右脚的脚趾,夹起了一块圆圆的鹅卵石……也许是得意自己有这个本领吧,她情不自禁地笑了。这时,靠在溪边的一块大岩石后不声不响地'观察'的我,也禁不住笑了。不知是不是我的笑声惊动了她,姑娘忽然抬起头来,四下张望……就在她抬起头来的瞬间,那滑落到小溪尽头,将要消失在大山背后的夕阳,斜斜地射过来几道金光,把她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和眉目姣好的脸庞,照得轮廓分明,动人极了。
"这时,我简直惊叹得呆住了。真的,我敢发誓,就是精心安排的场景和最老练的模特儿,也决不会有这样美妙无比、真切自然的一刹那!小谢,你懂得的,一个画油画的人,要是逢上这样的场景,这样的一刹那,他该怎样的如痴如醉!哦,如果真是缪斯赐给了我这个幸运的一刹那,那么,她也太严酷了,她赐予我这个幸福的美妙的一瞬,却造成了我以后长久的、绵绵无尽的痛悔……哦,我又说远了。
"当时,我不可能作画,我的画夹和画笔都在我背上的行囊中,我没想到解开,也来不及取用,因为,我绝对没有想到一进村便碰上了千载难逢的画面……而且,姑娘在发现了我这个陌生人后,便慌慌地从丁步上跃起,慌慌地提起岸边的水桶,围裙一飘,像一阵清风似的,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了……
"后来,我的《溪边》就是根据这个场景画的……"
我完全忘了品茶,也像老岩一样微眯起了双眼。老岩的讲述,使我的耳畔响起了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淙淙流淌的声音;那个眼睛映着溪流波光、胸前松松搭拉着乌缎似的长辫的少女,就像一座浮雕,真真切切浮现在我眼前……
"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奇巧!我在村里住下了,没想到,恰恰住在那个姑娘的邻家。
"我住的那家主人,是个姓朱的六十多岁的孤寡老太太。她有两间收拾得异常干净的石墙草顶的茅屋,那茅屋和村中的许多房子一样,前前后后都是绿荫荫的竹子,幽静极了。朱老太太是个慈祥干练的老人。看来,她已接待过不少像我这样的来客了,她那热诚而周到的照拂,使我在这间茅舍就宿时,就像躺在秋夜的打谷场或春日的草地上,有一种说不出的情趣。"第二天清早,我起身走到屋外,刚做了两个深呼吸,忽然发现两条乌黑的长辫和一条毛蓝色的围裙在竹丛外一飘,用不着辨认,我立即断定:是她!
"这个发现使我喜出望外。我拨开竹丛,立即看到了和朱老太太家差不多大小的一所茅屋,屋前的地面扫得像镜子一样光洁。我刚刚迈过竹丛,突然窜出来一条尾巴毛茸茸的大黄狗,冲我汪汪直叫,我吓了一跳。幸而屋里随即跑出来一个大眼睛的瘦瘦的男孩,他十分友好地看我一眼,立刻把狗唤回去了。
"我很狼狈地退了回来,正在拉风箱做饭的朱老太太笑眯眯地问:'你到哑巴家去了?生人是进不了她家的,那只狗可认人哩!'
"哑巴?她是哑巴?我像挨了记闷棍似的呆住了。
"老太太正待说下去,忽然,两条辫子一飘,提着一桶清凌凌的水的姑娘进来了。她头也不抬地走向屋角的缸边,一只手撩着围裙,一只手轻巧巧地提起桶来,把水哗哗往里倒。她做得那么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。
"朱老太太掸掸柴灰站起来,笑眯眯地拍拍她的肩,打了个手势。姑娘这才转过身来,仔细打量了我一眼,这一望,就像两片榴花瓣突然飞贴到她的腮上似的,她两颊绯红了。她轻轻一扯那条四角绣了字花的毛蓝围裙,便一手提起桶,一手掩着嘴,不出声地笑着跑了。
"'这丫头!'朱老太太笑着摇头叹息。'你看,多伶俐的姑娘,也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,自小就哑。长得这么俊,心眼又灵透,绣的花,全村闺女媳妇谁也赶不上哩!'
"'大妈,她家都有谁?'
"'现在就一个兄弟小元。她娘早没了,爹也在前年入了土;这个糟老头,还是早死了给后代造福,省得拖累儿女……'
"我奇怪了:'怎么?'
"'早先是个看风水的阴阳先生,解放这么多年了,懵懂得还翻清朝的皇历!成份又是个上中农,谁喜待见他这块香牌牌哩?……还是这闺女好,又安分又精灵,白日随队里人下田上山,早早晚晚在家捧着花绷子绣花,挣了钱供奉小兄弟上学……三里五乡的,不少光棍汉都想做她的入赘女婿哩!可她倒好,心高气硬的,谁也看不上。还喂了一条大黄狗来看门,你看看,多有心计!……'
"'大妈,她叫什么名字?'
"'名字,没有,反正是哑巴,叫什么她也听不见,可惜了……'
"我一时无话,不知怎的,心里很有点黯然,耳朵里老响着这句话:'可惜了……'
"可是,我还是决定了画她。我只要一闭眼,姑娘和那条小溪便像一幅早已完成的画浮在我面前……几乎是没有多费心思,我便动手了。我画得出乎意外的迅速和顺利。我所以画得那么顺当,能够画出人物的特征和神采,还因为在这中间,姑娘往朱老太太家跑得很勤……从听了朱老太太的话后,我暗中给这姑娘起了个名字:亚女。虽然,我一次也没有叫过她。
"亚女在跟我熟悉了之后,特别是知道我会画画并且在画她以后,她竟一点也不羞怯了。每天傍晚,在照例为朱老太太提来一桶水后,她就把下学回来的弟弟小元也叫过来,姐弟俩一左一右地守在我旁边,各自瞪着那对十分相似的,亮得像蓄了两汪水的眼睛,好奇地看着我正在涂抹的画。而当我笨拙地比着手势想对亚女说些什么时,她便推推小元,开心地用手掩着嘴,她是在笑,却从来也没笑出声来。
"当我终于画完《溪边》时,我心里美滋滋的。我在画架前走近去,又退回来,侧着头从各个不同的角度端详着,别提有多高兴!站在我身后的亚女,也显得异常兴奋,她那黑亮黑亮的眼珠,不住地从画上移到我手中的画笔上,又从手上移到画上,好像惊异我的双手有什么魔法似的……我看出了这一点,也忍不住心中的得意而用轻轻的口哨吹起了一只小曲……
"忽然,亚女伸出一双纤巧的手指,朝我比划着,我愣了,一点也不明白。还是朱老太太懂了,立即给我'翻译':她是请我给她画些绣花用的花样。
"这有何难?我立即照办了,飞快而潦草地画了一张又一张的花卉虫鸟。当我转眼间就把一摞'花样'递给亚女时,一直屏声静息地看着我画的亚女,却微微蹙起了眉尖,摇了摇头,接着又打起了我无论如何也不明白的手势。
"亚女苦恼地轻轻地叹息一声,指指门外碧绿的竹丛,又伸出尖尖的指甲,在纸上轻轻地左右刻划起来……呵,我终于懂了:绣花的'花样'需要的是精致而细巧的线条……而且,亚女告诉我:她喜欢竹子。
"我点点头,这才下了功夫,用工笔精心地画了一丛长在溪边的翠竹。快要画完时,我忽然一瞥亚女那妩媚得犹如搽了胭脂的脸颊,心里一动,又在翠竹旁添了一株盛开的山花……
"亚女满意极了,双手接过去捧在胸前,几乎是向我鞠躬似地点了一下头,这才迈着轻盈的脚步走了。
"第三天,朱老太太忽然把我扯到了亚女家的廊檐下。在那架光洁而溜滑的桐木'花绷'上,我看到绷着的一幅即将完工的绣花帐沿:雪白的布面上,几旋天蓝色的丝线表示着蜿蜒流动的小溪;一对黄嘴巴黑羽毛的乳燕,正矫捷地掠过小溪的水面;在'溪边'那丛青葱水绿的竹子中,斜斜伸过来一支欲开未开的红梅……
"我惊讶极了。亚女把我给她画的'花样'发挥得真是栩栩如生,而且又加了如此精心的再创造:这活泼泼的燕子,这含苞欲放的红梅……我禁不住伸出大拇指连连夸好。站在旁边的朱老太太,咧着缺了门牙的嘴,呵呵地笑。而坐在'花绷'前的亚女,却把羞红了的脸蛋,伏在'花绷'上,再也不肯抬起来……
"油画《溪边》完成后,村中的不少人都认识了我这个不速之客,也得知亚女上了画的幸运,于是朱老太太的茅屋热闹非常了。我应接不暇地满足了这些纯朴而热情的乡下人的愿望:画着须眉皆白的老头、过门不久的新媳妇、刚满周岁的胖小子……一幅幅在我仅是练习品的素描,在他们眼中,却都是了不起的珍品。
"然而,我终于要走了。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我已经大体完成了预定的计划;另外,却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,使我不能不提前了行期。
"那天上午,我又一次顺着村前的小溪,走到村后的山上去看那个大龙潭。这个蓄在山背脚的龙潭,面积不大,水却很深;对峙的山梁中,一道飞珠溅玉的瀑布,垂帘似的从断崖上直泻下来,气势十分壮美。起先,我只在山脚的潭边看,看了一会还不尽兴,便又爬到了瀑布飞跌的断崖旁鸟瞰,当我刚刚画出两幅草稿时,便见日头已正午,我的肚子也早饿了。
"我回得村来,远远望见朱老太太家的烟囱还在冒烟,断定她的中饭还没烧熟,便放慢了脚步,信步踱到了亚女家的屋前。
"那条尾巴毛茸茸的大黄狗,又噌的窜了出来,可是,看了看我,便一声也不叫,摇着尾巴退回去了。我向四周望了一眼,静悄悄的,屋顶没见炊烟,廊下没见人。
"我正诧异着,忽然,亚女的弟弟小元,慌慌地从灶屋迎了出来,轻声道:'我姐她……她睡着呢!'说着便低下了眼睛,动也不动地立在我面前,这,明显是'来客止步'的表示。
"我'哎哎'地应着,立即掉头往回走,心里禁不住奇怪:大白天睡觉,这在一个农村少女,特别像亚女这样勤勉的姑娘,是不可能有的事,那……莫不是病了?我犹豫着又扭头望了一眼。就在这时,我望见廊檐下那嵌在窗格格里的玻璃后边,有一双乌亮的眼睛闪了一闪……
"我纳闷着,却不好意思再去探问,便又返回了朱老太太家。仍在拉风箱的老太太一见我,便问:'她这会好些了?'
"'怎么?'我吃了一惊,忙问:'她真的病了?'
"'噢,你不知道……是的,是的,你今天出去得早,不知道这回事……'朱老太太看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"我连声追问。屋里什么人也没有--朱老太太还是四下看了一眼,才叹口气说:'也真是,去欺侮个哑巴,真作孽呵!'
"'什么,谁欺侮她了?'
"'没,没成。你没听昨夜下半夜她家的狗叫得这么凶?哎,年青人睡觉沉……亏了这条狗,也亏了有个兄弟。'
"'谁,朱大妈,是谁这么坏?'我的心突然地跳起来。
"'这么坏,你莫以为笑眯眯的都是好人活佛哩!'朱老太太气哼哼地咕哝着,'还不是凭着有……有牌头!哼,自家的女儿都快跟她一般大了……真作孽!'老太太虽然一脸激愤,却不肯说出那人是谁。
"我呆了。脑子里像一盆浆糊,怎么也想不透这个宁静美丽的山村中会有这种阴影。我愤愤不已地猜测着这个'有牌头'的坏蛋……唔,从老太太的话里揣摸,他是个笑嘻嘻的一脸活佛相的人物,那么……难道是他?!不,不会吧?我猜着,想着,怎么也不能把这个人的行为和他的身份联系起来……是的,我刚到村里时,首先打交道的便是他--这个笑嘻嘻而又漫不经心地接过我的介绍信,随随便便地把朱老太太家指给我去住的人物。住下后,他就几乎把我忘了,我也没再去打扰过他。说实在的,像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学生,又不是带了什么重要任务前去的,实在无须这位在村中'有牌头'的人物给以更多的关注。而我,在知道他的职务和身份后,便照例在心里引起足够的尊敬。呵,这样的人,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?
"我迷乱地问:'那,小元他姐……'
"'好在总算没吃亏。村里头别人家离得远,也都不知道。上午,我劝了她半天……'
"'大妈,应该……应该去告!'憋了半天的我,终于愤愤地说了,'向上级反映去!'
"'告?'朱老太太立即瞪圆了眼睛,'叫哑巴还是小元这毛孩子去告?告不赢不说,到时间捏在人家手心里,不让你生毛,不让你蜕壳,吃亏就……这丫头,唉,不如听我的话,早点嫁了算了!'
"下午,我又去了龙潭,可心里头乱糟糟的,精力一点不集中,非但没有丝毫进展,反而连原来的草稿也越改越坏了……正画着时,突然飞来一片阴云,劈头盖脸地落了一阵雨,我在岩头下避了一阵,终于跑回来了。
"我撞进门时,看到朱老太太和亚女在屋子里正比划着手势。我一进来,亚女立刻羞红了脸,轻捷地扭转身子,转眼就不见了。
"'这丫头!'朱老太太爱怜地望望门外,又笑眯眯地招呼我说,'刚才淋着了吧?快脱下湿衣服来,快喝了它!'说着,她提起一把我前所未见的陶土瓦壶,咕嘟嘟地冲出了一碗红糖姜片茶。
"我愣了。虽然朱老太太对我的照应一直是很周到的,可今天,这么及时而又入微的关切,实在教我有点手足无措了,我慌忙接了茶,说:'大妈,太难为你……'
"'我有什么难为的,都是小元他姐……'朱老太太呵呵地笑,'这丫头,刚才为给你找一块熬糖茶的姜,疯了似的淋着雨跑了十几家……又怕我这铁锅烧的水不好喝,特地从自己家提来了这把瓦壶,你看……哦,你知道么,这种瓦壶烧的茶味道可好哩!这壶还是早年间我们本地出的土货,多年没人弄这行当了,也只有她那一分钱攥得出水的爹,才会存了这种古董……嗯,这丫头非提来让我给你烧茶用不可哩……'朱老太太絮絮地说,又朝我晃了晃瓦壶。
"我'嗯嗯'地应着,耳根子却火辣辣地发热了,心里不由地辨析着这种热诚的某种含意……但是,这种敏感和猜测,除了只是教我心慌意乱外,却不知如何对答。一时间,我只觉得手里的这碗茶,热透了手心,简直烫得捧不住。
"朱老太太笑眯眯地看定了我,只管叨叨地说:'这丫头,别看她不会言一声儿,不识一个字儿,那眼光,那心思,灵透着哩!只可惜了……'
"我心头好像突然撞进了一头小兔……慌慌地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一放,没头没脑地挤出一句:'大妈,我……我明天就要走了!'
"'啊!'朱老太太惊异了,不过,她像马上就明白了我的心思似地点了点头,非常得体地并不看我,只是含含糊糊地咕哝着:'想想也是的,麻布搭绸布,原是天差地隔的嘛!可惜了……'说着,又送出来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"我只好装作没有听懂这些话,再也没作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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